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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往扎鲁特草原的826专列

在他们出发的时候,没有人告诉他们,还有“集结号”.....xiaojianfan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《迟到的致谢》——韩凤池  

2018-06-18 14:33:16|  分类: 1-2.8简史先睹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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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到的致谢

——与王恩洪老师的交往兼叙知青情缘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韩凤池

 

今年是知青上山下乡五十周年。扎鲁特旗各地很早就做着迎接知青回乡的准备。作为北京知青的学生,我也受邀卷入了“双龙泉大队”知青微信群的往事追忆之中。一桩桩的往事像一块块手帕,抬望泪眼,擦拭心头,为了当年的芳华,也为了今天的白发。作为群里的看客,每字必读,感动不已,致使让我几次产生想写一点东西的冲动。

对于双龙泉来说,每一个知青都值得倾心书写。如果书写,我对王恩洪先生,则在描述中想多加一些情感和笔墨。因为他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,户籍属于双龙泉16年,将近一代人之久。从某种角度上说,他已经算是地地道道的双龙泉人。更为让双龙泉人难以忘怀的是他11年的日夜风雨,走家串户,走出了一个红军长征的里程。一只斑驳的药箱,背负着全村人的健康,这就是他被这块土地熟知、铭记并经久不忘的全部理由。

 

一、背影匆匆

 

五十年前的双龙泉村,尚未实现温饱,贫穷和落后笼罩着这片原始化的山水。街巷中行走的人们,大多补丁衣,缅裆裤,灰头土脸,神情不振。能吃饱穿暖和身体无恙,无疑是每个人最大的愿望。记得那时村上有两位先生(医生),分别是王姓和吴姓,同时被称为“先生”的还有本村的老师,他们共同组成了双龙泉的文化高度——承担着教书和医病的两大使命。这一历史得以改变,则是在北京知青到来之后。

当东山小学前树桩上挂着的铁犁传出悠扬钟声的时候,村上的红十字药箱也迎来了年轻的使者,接过药箱的先后是北京知青张辉亮和王恩洪。他们背起药箱之后,一方面跟随着老“先生”们学习古老技法;另一方面以书本为师,用一腔青春热血和文化功底硬是让这份原本陌生的“行医问药”,成为了自己肩头的责任和使命。几年后,王恩洪——王大夫——已经十分自信地行走于双龙泉村的大街小巷了。

在“名药”安乃近、青霉素、止痛片当家的时代,农民的病疾是何其苦痛。每到雨季,村民上山挖刨草药,多数人上山是为了自家的日子卖几个钱,而王恩洪和他的先生们上山采药则是为了给大家治病。一间小土屋,一豆煤油灯;一遍遍琢磨,一年年冬夏。这绵延的艰辛和苦楚,只有责任知道,只有良心知道,只有“先生们”自己知道。

有一次,王恩洪大夫被请到家中给我母亲看病。他来去匆匆,前后只有十几分钟。炕上的那碗白糖水还冒着热气——那是我们家招待先生的“最高礼仪”——而他的背影却已经消失在小巷深处了。这个背影穿越了四十多年,一直让我记到了今天。

在我的记忆中,这是恩洪以医生的身份走进我家的第一次,也是北京知青踏步我家老院的唯一一人。几十年后,大家似乎才回过神来,明白了那时所谓“阶级成分”和“专政”是个什么东西。而在那场泯灭人性、撕裂社会的运动中,它野蛮地横亘在人民中间,成了扭曲心灵、摧毁情感的最大障碍。

 

二、对话无声

 

    1976年,我在公社中学读高中,后来又去更远的地方求学了。每年回村里的次数少,而知道的情况就更是寥寥,只知道一些事情的梗概,如:知青都陆续返城;王恩洪大夫娶了本地姑娘为妻;王恩洪携着家眷一起回京了……

    知青都走了,双龙泉村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。十几个寒暑,如同漫长的四季,承载着春华秋实,讲述着人间的冷暖。身后的那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足迹,快速地被一场春雪所覆盖。

人们也不时说起知青,那大半是在茶余饭后,或者是被某一个重大的话题引起。而每次说起,大家又总是认真、亲切、深情,像是讲述自己的故事,也像是感念远方的家人。

2008年是知青上山下乡四十周年。一时,久违了的情感波澜快速在家乡的山水间泛起,浸润着一颗颗半老的心灵。当我捧着“知青故事”——《开往扎鲁特草原的826专列》吞读的时候,一篇沉静而厚重的《双龙泉日记》映入眼帘,让我怦然心动,读后又潸然泪下。无言的泪水出自尊严的肉体。因为我和日记的作者及文中所提到的北京知青,曾同属于双龙泉,同经历于那个时代。

品读日记,犹如一场无声的对话。如此对话,绝不会被别人所打扰,我可以不停地追随着对方眉宇间的时空,慢慢地展开。如此这般,踏着情感的节奏,抚摸着人性的脉理,我一步步地贴近了王恩洪当年的内心世界。

有几句歉意的话,容我放在后面表达。那么现在,让我们共同来读几段王恩洪的日记吧:

日记一:五个月没记日记了,这五个月呵,在我的一生中是何等的转折!

在祖国遥远的东北疆,在如此偏远落后的山沟里站着记日记。生活,农民的生活是永远没有停歇的,尤其是我们这些新农人。今天我去打柴,用斧子砍,我把山上的粗树基本都砍倒了,有十多捆。( ——19681027日)

日记二:关于“四五计划”,听说产量要相当于过去20年的总和。又说1975年要实现农业发展纲要,1980年要实现农业机械化。这些消息是令人欢欣鼓舞的!

我唯一希望我们的小组能团结一致,坚强如钢,为双龙泉生产力的解放做出点贡献来。( ——1970828日)

日记三:昨晚左永洲说的话有道理,我同意他的看法,双龙泉的问题要从经济入手。

我不了解左永洲,也不了解张福贵。我对大队干部全不了解,我极少和干部接触。我没有和干部搭讪的习惯,和他们没有话说,这不是优点,一点儿也不是。

中午到高小沟割条子。条子不好,都很短粗,那就用短粗的二年条子编筐吧。下午修条子,修完就编,条子不够,这个筐比给吴玉瑛的那个还大……( ——197092日)

日记四(五年后):早上七点多钟,和吴大夫一起到草帽山找桑树去。

终于爬到了山顶了……何止我在三年中有变化,甚至连山都变化了……不知是谁砍的,桑树全无踪影了,上趟我还曾在这里摘了半饭盒桑椹呢,只是那是三年以前。( ——1973729日)

日记五(七年后):我这又感到孤独的可怕,以一种全新的形式笼罩着我。既不同于几年前——那时尚有亲人、朋友;又不同于三年前——那时尚有工作和学习的欲望;也不同于一年前——那时我尚无须为终日为基本生活费心,而且又有小涛俩在身旁。

严重的失眠这几天使我恐惧。三片安眠酮尚唤不来丝毫的睡意。我分明记得在辗转中打开手电,看着时针指在12点,1点,2点,3点,4点。在朦胧中,羊倌撒羊的吆喝声清晰地飘入耳中。

每天,当暮色降临的时候,对彻夜不眠的恐惧便笼罩在我的心头。

……

没有人听到我彻夜辗转中的叹息啊!但愿谁也听不到!(——197539日)

日记六:有一天黄昏,我正背着药箱向村北走,走在李子俭家房后,“嘎嘎——啊——嘎”一阵嘹亮、深厚的叫声从遥远的上空隐约传来。一群矫健的大雁呼拥着向南方的天际飞去。我目送着它们远了、远了,于是我知道:大雁啊,我不会再见到你们了,我在这里看到你们已有八次,我不知道,你们看见我了吗?(——19751013日)

日记七(十三年后):我终于下决心,离开了双龙泉,愿我的决心坚如磐石,永远不再回到这个令人伤感的村庄。(——19814月)

……

日记八:在我离开双龙泉的时候,我说不出它究竟给我留下了什么确切的印象,我不禁回忆起了197339日写过的一首打油诗:

……多日不从厨 炒肉亦不香 总为精神惫 饮食全无望 几片肥猪肉 一块黏干粮 食中每被唤 吞咽似如狼……

……百病时时顾 入耳“绝”骂嚷 西北侯薄李 东南张范王 村大四百户 方圆二里强 日日数十里 昼夜无安详 玩笑谓之狗 “叭叭”忙跟上 或曰桩上驴 用者自解缰……

 

日记读到这里,我的眼中又有几分湿润了。这次,不再是为了那个贫穷的村庄,更不是为了那个疯狂的年代,而是为了一个彷徨、孤单、苦难的身影。

 

三、立足回望

 

立足回望,回望半个世纪前的村庄和岁月,恐怕只有很少的人具备这样的资格和履历,而这些人,大多又是当事人。

让追问穿越时空,回到四十年前的双龙泉。“村大四百户”,请问,有谁真正了解知青——这群远离都市,远离亲人,需要真心呵护的孩子?知青当时的全称,叫知青集体户,严格地说,在村中这并非是一户完整的“人家”,而是一个特殊的“革命集体”,这个集体是需要正常呼吸、正常生活的。

数年以后,我曾就我等个人的身世与知青的处境,无意识地做过多次比较,悟到“痛”是一样的,只不过痛点各异。我,土生土长,父母在侧,血肉亲情抵减了些许的痛感,缺少的是人权上的平等和人格上的尊严;知青,远离父母,只身天涯,尽管政治上有“知识青年”的花冠,却难抵生活上的凄风冷雨。

如此说来,知青与双龙泉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,虽然有政治身份上的区别,但却是一个命运共同体。维系这个体系的是共同的劳动,共同的山川,共同的日出日落。

知青说——他们虽然生在都市长在都市,但在那特殊的岁月里,他们却属于双龙泉。当个人的命运与秋风相伴的时候,是双龙泉张开了赤诚的两臂,收留了这片片落叶,从此开启了十几年的共同生活之旅。

双龙泉说——知青都是孩子,我们给予的并不多。是知青承担了教育的重任,让这片土地从此不再荒芜;是知青背起了药箱的使命,担负了对全村健康的守候。知青们文明、儒雅、鲜活的形象,将永远被双龙泉铭记。

“命运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东西,很少有人能说得清楚,恐怕把这两个字拆开来读,会更加明了一些。我想,双龙泉与知青概莫如此——前世的因缘,命运的驱使,时机的巧合。

前几天,清明节回村祭祖,大家坐在一起又说起了知青。当我从手机里翻出几张黑白照片时,人们一眼就认出了王恩洪——尽管小照,尽管黑白,尽管稚嫩。一种不易察觉的心绪,顿时呈现在各自的脸上。想必是,那个背着药箱在黑夜中深一脚浅一脚行走的身影,瞬间又一次出现在大家的面前。是啊,谁能忘得了呢?稍顷,我追问有谁读过《双龙泉日记》,大家都默不做声了。

此刻,我是多么希望在场的人或者是更多的双龙泉人,都能读一读王恩洪的《双龙泉日记》啊。通过那大段大段的默默文字,感知他当时的无助、痛苦乃至内心的悲凉,从中触摸到哪怕是一丝属于双龙泉,属于每个自己的责任和内疚。

双龙泉与知青的这段情缘,已经永久地载入了史册。我总想提示双龙泉及其后人们:双龙泉人给予知青的,只是在危难之时的一块立足之地,比之大地的慷慨,这种给予却显得微薄。尤其是应有的关怀和温暖,在知青最需要的时候,也往往被原始的愚钝、木讷所遮掩。知青给予双龙泉的反倒更多。双龙泉的山山水水,哪一块没留有知青的汗水、足迹和青春的身影。然而,知青们在离开双龙泉的时候,与来的时候一样,一副行囊,两手空空……

 

四、感谢上仓

 

    平心而论,在我的生命历程中,像北京知青这般仁义、儒雅、大气的人群,不会有第二个了,有缘与他们相识并交往,必将受益终身。这是双龙泉的缘份,也是我个人的造化,感谢上仓。

自十年前读了王恩洪的《双龙泉日记》,我与他内心的情义已经确定,似乎文中的每一句话,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尤其是用孤独与困苦所搭建出来的那一个个无声的场面,我都清晰可见并深切动容。这只是当时我的单方面反应,对方并不知晓。直到2015年王恩洪、丁贻程、张鸣鹤三人,驱车千里回村寻旧,才算是真正地接上了头儿。

后来交往渐多,手机微信成了一条无所不能的纽带,虽远在千里却触之可见,隐言句句又读之有声。不断的交流,从相识到相知,让我对王恩洪老师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。他不光是心境磊落,且文化修养很高,无论是从他的《双龙泉日记》或是《欧洲之行》中,都能读到。高兴时,他也写词相赠。如:

 

钗头凤——忆当年看青看场

 

东梁洼,西山下,数年看穑秋风煞。白茬裹,桔杆卧,幕天席地,夜冷蜷缩。瑟,瑟,瑟。

场院护,土屋住,看粮谨防人猪顾。三星亮,穰火旺,北风萧杀,炕热难上。烫,烫,烫。

 

江城子——“826”四十九周年有感

 

双龙泉村中心处,“社宅后”,集体户。七间土房,廿五知青住。尚有猪圈茅厕仓,一家人,共甘苦。

西沟大窑朴家铺,多少事,已难诉。薅草耪地,割谷扒苞黍。纵为当年青葱误,偶有梦,宛如故。

 

人,往往就是这样,爱恨交织,难分彼此。说来说去,还是归到了双龙泉,真是魂牵梦萦啊。

20177月,经过简单通气后,我把自己的新诗集《生命的低吟》书稿,寄给王恩洪老师,拜托修改。一周后寄回,篇中所及,红蓝各异,改迹清晰,一丝不苟。随之又叮嘱再三:《后记》中不要提到他的名字,“千万不要!”这个举动,又让我想起北京知青所共有的品格:谦逊淡泊,温文而雅,不事张扬。

四十年前,我跟知青老师读书;四十年后,我的“作业”仍由知青老师灯下修改。在这浓缩的时空里,我们有多少共同的情感需要表达啊。

偶尔,我和王恩洪老师也谈起文革。尽管彼此相差十几岁,但并不能影响我们观念上的一致,无论是大思维的定调还是对人性的洞察,甚至对双龙泉那几个不便说出姓名的人的印象,都不谋而合。

因为知遇,我向他敞开了一九六六年、一九六七年(七岁)的记忆心扉——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述说——关于双龙泉、关于家父、关于我。如此对话,心有灵犀,释放了我埋在心中半个世纪的沉重。为此,我写了小诗一首:

 

北风萧杀起斗争,村庄颤抖听鼓声。

同耕垄上身九等,低头不语是富农。

任人宰割缘何罪?背上血迹斩殷红。

窄巷侧行入残夜,不知来日可天明?

 

文革中,我家在村中的富农成份,以及父亲后背上那道道殷红的血迹,充斥了我童年痛苦的全部记忆。话题的起止,即使在今天,也仅限于少数人之间。王恩洪老师和我相仿,父亲只因1949年前任傅作义英文秘书,毁灭了自己,也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。

王恩洪老师今年虽已七十二岁了,但身体及精神状态极佳,自驾驱车千里不在话下,当年的困苦没有给他留下一点沉疴。可是我在无形中,却感染了他的“日记情结”。每逢想起他,“村大四百户,用者只解缰……”之语境,所产生的情感波澜,总是挥之不去。

捧在手中,《双龙泉日记》就是一把钥匙,它能打开那段岁月中的所有秘室;远远望去,双龙泉的山川就是一部大书,与北京知青的情缘作为“正史”,将永远被后人铭记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848日于鲁北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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